
「我好嗎?」你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嗎?
在輔導室裡,我常常看見一群疲憊而用心的家長。他們深愛孩子,熟讀教養理論,卻總在「先關係,後管教」的實踐中失控。
透過生活的大小環節和小孩子一齊體驗,滋養自己,滋養孩子
郭麗芳姑娘
心理輔導員、遊戲治療師、正面管教導師
育兒路——「關係的起點」
「我好嗎?」你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嗎?
在輔導室裡,我常常看見一群疲憊而用心的家長。他們深愛孩子,熟讀教養理論,卻總在「先關係,後管教」的實踐中失控。
情緒源於未療癒的內在運作模式
英國發展心理學家Bowlby的依附理論指出,童年時期與主要照顧者的互動,會形成「內在運作模式」(Internal Working Model),影響成年後對關係的解讀與反應。當孩子拖延、頂撞或哭鬧,家長出現失控的情緒,往往與眼前事件無關,而是早期經驗被喚醒。例如,一位母親對孩子慢吞吞極為暴怒,追溯後發現,她童年常因動作慢而被媽媽怒罵,那份恐懼至今未消。更常見的是,孩子一個小動作,就成為了家長未療癒傷口的情緒宣洩。將對伴侶的怨、工作的氣、照顧的辛苦,發洩在孩子身上。這是大腦第一道防線—快速威脅偵測系統的運作。跟據依附理論,安全型依附的人,前額葉較能有效調節杏仁核;而不安全型依附(如焦慮型)的人,杏仁核通常較敏感,尚未學會區分「當下」與「過去」的經驗。這導致前額葉皮層未能理性判斷,較容易誤判社交線索為威脅。杏仁核是硬體核心,而「軟體」則由生活經驗(內在運作模式)決定。
三步拆解炸彈:情緒調節的實務策略
根據「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」一書[1]指出,標籤情緒能降低杏仁核反應。當你內心波濤洶湧,請練習以下三步,給自己至少三秒的心理空間:
- 承認與接納
在內心說:「我此刻感到很憤怒,我承認和接納這感覺。這感覺值得被我看見、尊重和照顧,不批判、不壓抑。」這一步稱為「情緒標籤化」,能夠啟動前額葉的調節功能,是拆除炸彈的關鍵。
- 溯源與理解
問自己:「這份情緒,多少屬於當下,多少來自過去?」例如,孩子拖延時,你是否看見了童年被責罵的自己?孩子頂嘴時,你是否聽見童年從未被允許發出的聲音?這份溯源,讓你認清眼前的孩子並非當年傷害你的人,有助於「內在運作模式」的更新。若過去創傷較為嚴重或複雜,建議尋求專業輔導協助。
- 擁抱與復和
你可以像一位和藹而堅定的大人,擁抱內在受傷的小孩,說:「我看見你了,我陪你,我會幫助你,你不再是無能為力的孩子。」這正是自我慈悲的實踐,能修復早期不安全依附的創傷。
關係到位,管教自然水到渠成
英國小兒科醫師暨精神分析學家 Donald W. Winnicott曾提出「抱持性環境」(Holding Environment)[2]:照顧者能成為孩子情緒的「容器」,協助孩子消化並調節情緒。當你與自己和好,內在空間變大,便不再是被情緒挾持的暴君。例如,孩子因穿不上鞋崩潰大哭,過去你可能怒吼「別哭了」,現在你深呼吸後,蹲下來說:「穿不好很生氣吧!我等你,我們一起試。」你先承接自己的焦慮,才能承接孩子的挫折。管教不再是角力,而是帶著理解與引導。依附理論也強調,安全依附型的孩子更願意接受父母的指導,因為他信任這段關係。
育兒,是療癒自己的旅程。你和自己的關係,決定了親子關係的深度。你給不了你沒有的東西。先將耐心與溫柔,給予內在的自己。當你身心豐盛,你便成為孩子最安全的港灣——你與孩子關係的起點,始於你與自己的和解。
[1] Lieberman, M. D., Eisenberger, N. I., Crockett, M. J., Tom, S. M., Pfeifer, J. H., & Way, B. M. (2007). 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: Affect labeling disrupts amygdala activity in response to affective stimuli. _Psychological Science, 18(5), 421–428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467-9280.2007.01916.x
[2] Winnicott, D. W. (1960). The theory of the parent-infant relationship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-Analysis, 41, 585-595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med:psych/9780190271381.003.0022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60)

親人離世後,女兒目睹棺木,難以消化「死亡」的概念。隨之而來的是每晚重複表達:「媽媽不可以死」;「我不要媽媽死」;「我驚媽媽會死……驚你放在個盒度……」甚至說:「我想同你一齊死,我哋一齊放在盒度。」這是一個孩子想到最極致、最根本愛的方案——永不分離。
悲傷,是一份關於連結,關於愛的禮物。
當社會發生災難事件時,往往也會動搖人們對環境的安全感,而「失去感」也悄悄滲入了一些家庭。作為心理輔導員及遊戲治療師,我觀察到孩子對「失去」的直覺極其敏銳,他們對生命無常的憂慮,往往比成人更為直接與深刻。
近年,我經歷了送別數位至親與恩師的歷程。在漫長的悲傷中,伊麗莎白·庫伯勒·羅斯(Elisabeth Kübler-Ross)的「悲傷五階段」(否認、憤怒、討價還價、沮喪、接受)成為我的「心靈地圖」。當然,這五階段出現的次序,重疊,停留多寡因人而異。而我體悟到,這張地圖不僅適用於面對死亡,同樣適用於生命中的各種失落——包括孩子對安全感消逝的原始恐懼。
這張地圖,在我陪伴女兒時變得無比真實。親人離世後,女兒目睹棺木,難以消化「死亡」的概念。隨之而來的是每晚重複表達:「媽媽不可以死」;「我不要媽媽死」;「我驚媽媽會死……驚你放在個盒度……」甚至說:「我想同你一齊死,我哋一齊放在盒度。」這是一個孩子想到最極致、最根本愛的方案——永不分離。我選擇慢下來,陪她停在每一個階段。我抱著她,接納她,反映她的心情和渴求:「媽媽知道你想到這些覺得好驚、好傷心,好想媽媽永遠同你一起。」同時,將她帶回當下的真實:「媽媽現在在這裡陪著你,感受媽媽的手攬著你……聽下媽媽的心跳……聞下媽媽的氣味……媽媽這刻好真實的在這裏陪著你……」女兒漸漸入睡。
當情緒被看見與接納,轉變悄然發生。女兒不再每夜恐懼哭泣,而是紅著眼眶說:「媽媽,我知你將來會死,所以我而家要攬多你幾下。」也會叮囑我:「媽媽,早啲瞓。」從極致恐懼,到悲傷流淚,再到珍惜當下——她以自己的步伐,走過了悲傷的不同階段。這過程釋放了她內在的焦慮,讓她能投入生活。而她的恐懼,也成了我照顧自己的動力,更注意健康,提高意識早些睡,食健康食物,為了能以更好的狀態陪孩子走更遠的路。
這印證了禮儀師卡利伯·懷爾德(Caleb Wilde)的深刻提問:死亡最終會摧毀我們,還是會開啟我們對生命的新理解?關鍵在於如何「面對」。誠實而溫柔地面對,能為心靈「打開」一扇窗,讓我們與孩子一起思考:正因生命有限,什麼才是最重要呢?死亡教育的核心,正是關於如何活得更深刻、更珍惜。
安穩而温暖的引導
1. 跟隨情緒步伐:當孩子表達恐懼時,請先慢下來觀察孩子所處的階段。你的接納與同在,是孩子最好的情緒容器。
2. 誠實而安穩地回應:不必給予無法保證的諾言。可以用「是的,每個人都會面對死亡,但現在我們都好好的,媽媽會照顧好自己,陪你長大。」誠實結合安撫,才能建立真正的信任。
3. 創造「生命對話」的儀式:如在「親子浸腳時光」這類感官舒適的時刻,進行溫柔的生命對話。分享溫暖回憶或今天的小美好,將焦點從「失去的恐懼」移向「擁有的感恩」。
4. 借助繪本與遊戲:透過《爺爺有沒有穿西裝?》,《悲傷是一頭大象》等優秀繪本或角色扮演遊戲,陪著孩子一起走進悲傷,與孩子一起面對和疏理。
我們無法為孩子移除生命中的所有「失去」,但可以透過「慢下來」的陪伴,握著他們的手,一起認識那張必經的「心靈地圖」。當我們不迴避死亡與失去的話題,我們正是在教導孩子如何全然地活著——帶著珍惜、勇氣與深刻的愛。
謹以本文,獻給所有曾經歷失去,並在愛中學習前行的家庭。

。。。。當同學應邀時,她開心得手舞足蹈;未能應約時,她臉上露出失落的神情,還要鑽進我懷裡尋求安慰。她用稚嫩卻堅韌的方式,誠實地面對過程中種種的情緒,好好地和每個對她重要的同學老師一一道別。
「媽媽,我是不是好勇敢?」女兒仰著臉問。「是,我看見你很勇敢。」我內心湧流著難以言喻的感動。她的勇敢,在於為了維繫友誼,主動與老師、同學道別。我的感動,是為著她那份堅定的決心與行動力,以及她坦然面對分離的能力。
小女兒即將升上小學,要告別熟悉安穩的幼稚園生活,踏入充滿未知與挑戰的新階段。此時,她主動邀請幼稚園裡最要好的同學出來玩耍,更精心準備禮物送給老師和同學,展現她對友誼的珍惜。當同學應邀時,她開心得手舞足蹈;未能應約時,她臉上露出失落的神情,還要鑽進我懷裡尋求安慰。她用稚嫩卻堅韌的方式,誠實地面對過程中種種的情緒,好好地和每個對她重要的同學老師一一道別。這過程本身,已經彌足珍貴,也是一位小小幼稚園畢業生對「分離」這個重要課題的學習。
這令我聯想起「兒童為本遊戲治療」。當要告訴孩子「還有最後五分鐘」時,他們會以各自的方式結束每一節:有的決定要完成計劃中的遊戲,有的突然緊張起來,有的會奏起完結音樂,有的從容地繼續玩耍,有的會放下玩具要探索新事物,有的決定停下來休息,甚至有的會用言語或肢體表達想再要多玩一會兒,還有的會表達不滿,甚至把用心完成的作品毁掉,真是各適其適!我發現只要給予安全感、信任與接納,孩子便會嘗試用自己的方式,勇敢地面對每一次的分離。這份經驗,會沉澱在他們內心,轉化為韌性與力量,幫助他們未來面對更大的轉折與分離時,能夠保持勇氣,堅定前行。告別,這門看似艱難的課題,早在童年時期,就在無形中開始練習。治療室裡的每次結束,不只是遊戲的終結,更是人生未來面對更大分離的預演。
在育兒的旅程中,我逐漸學會了一個最重要的課題:「信任」。要相信孩子擁有內在的生命力,要相信他們能按照自己獨特的節奏成長、體驗,也要相信他們會找到自己的方式來面對每一次的結束。當我們帶著愛與耐心,陪伴孩子學習告別這些必經的難題時,他們會用最純真的生命狀態,反過來教曉我們要更坦然、更勇敢地接受生命中每一個必須經歷的分離。這種彼此滋養、共同成長的過程,是無價的禮物。
每一次的離別,只要用心體會,好好面對,帶著愛與感恩的心,都是成長的養分與契機,讓我們在生命的旅途中,越走越堅定,也越來越懂得珍惜當下的每一刻。

早前觀看了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「爸爸」,犯案少年因思覺失調而採用暴力解決問題。其實幼童在成長過程中,通常會使用推、打、踢、丟等明顯攻擊行為去表達情緒和渴望。適當的攻擊行為,是幼童成長發展的一部份。隨著幼童成長,語言表達能力逐漸成熟,攻擊性行為理應逐漸減少。然而,若因某些原因阻礙兒童成長,例如缺乏安全感、過度焦慮等,兒童的攻擊行為便會持續增加。
早前觀看了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「爸爸」,犯案少年因思覺失調而採用暴力解決問題。其實幼童在成長過程中,通常會使用推、打、踢、丟等明顯攻擊行為去表達情緒和渴望。適當的攻擊行為,是幼童成長發展的一部份。隨著幼童成長,語言表達能力逐漸成熟,攻擊性行為理應逐漸減少。然而,若因某些原因阻礙兒童成長,例如缺乏安全感、過度焦慮等,兒童的攻擊行為便會持續增加。
猶記得女兒升小一,學期初不想上學,經常大吵大鬧、推、拉、踢,亂發脾氣。經過多次了解,知道她內心充滿種種對上學的焦慮、驚恐與不安。我們陪著她面對,與學校溝通,慢慢拆解後,她慢慢意識到所害怕的與真實截然不同。女兒慢慢學習把焦慮畫出來、玩出來,後來逐漸嘗試用言語表達出來。在這個歷程中,漸漸她與老師建立信任與安全的關係,體會上學的有趣。她明白了狗不會突然失控,頑皮粗魯的男同學也有友善的一面,學習過程有時不懂或做錯是好正常的。日復一日,她內心越來越安定,能夠建立新友誼,學習新知識,攻擊行為也隨之減少。
面對有攻擊行為傾向的兒童,我們心中總會有焦慮,可能會感到煩厭甚至憤怒。一般而言,幼童早期出現攻擊行為,通常只是因為衝動,試圖用行為去立即表達感受,選擇用這方法來「被聽見」。在兒童正常的發展中,兒童會發展相應的技巧,用適當的方式表達需要。但若在發展上有所阻礙,令攻擊行為持續增加就讓人擔心。特別是隨著身體成長、力量增加,也有可能取得武器,就更令人感到不安。
「兒童為本遊戲治療」允許兒童在安全環境下,用兒童想用的方式玩耍,表達兒童想表達的各種情、故事情節、生活體驗等。當中包括兒童透過玩攻擊性類別的玩具,例如槍,劍等,從玩耍過程中體驗象徵性攻擊
探索權力和控制的議題。藉此,兒童體驗象徵性地從危險中保護自己,建立能力感
探索能讓自己保持安全的方式,以及在安全的環境中發展自我控制。與此同時,治療師平靜而堅定地持續設限,正視兒童多樣化的攻擊性行為,讓兒童感到被接納。治療師對兒童設下限制,以創造出安全感。當兒童感到其攻擊性行為背後的需求被聆聽
被理解後,自然會尋找更多、更好的方法表達需求。
作為家長,若未能使用遊戲治療來處理兒童的攻擊行為,也不用擔心。可以先學習接納的心態,再好好觀察兒童行笼背後想表達的情緒,從而建立安全感。當然,若情況持續不受控制,家長也應考慮尋求專業協助。

十多年前學習兒童為本遊戲治療時,曾看過這句讓我深思和需要細嚼的話:「When you focus on the problems, you lose sight of the child (Landreth, 2012)」(當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問題上時,你就忽略了孩子)。自己成為人母後,當愈來愈多日常瑣事要顧及時,通常只看到和關心如何解決問題,而忽略了更深層的問題。今期與大家分享最近我帶著這份意識與孩子一起成長的經歷。
我的家庭和許多人一樣,孩子也常常不願上學,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,孩子開始可以開心地出門。某天早上,孩子梳洗後換好衣服、吃完早餐,準備上學時,大女兒忽然有氣無力地對我說:「媽媽,我不想返學。」觀察和細問下,她表達:「我有點暈,好累。」接著就回房躺在床上,後來才發現她染上了流感。在這次經歷中,我看到大女兒想做好的一面,但身體不適時,她的心中也有矛盾。我開心是我看見孩子想做好,但又看到她的身體不適。我願意了解孩子情況,讓她有機會去表達和學習照顧身體的需要—上學固然重要,但照顧身體也同樣重要,不需自責或內疚。
安頓好大女兒休息,小女兒也忽然沒精打彩地躺在地上,說:「媽媽,我不想返學。」我想,小女兒是不是也病了?她細聲說:「我好驚(返學)」。那刻,我明白小女兒沒有姊姊的陪伴,在學校還未有足夠的安全感,我需要與小女兒一齊面對她內心的恐懼。我抱著她,讓她感受到我的陪伴。她開始放鬆,但仍未夠勇氣上學。於是我陪她玩一會,到樓下走了一個圈。她顯得輕鬆了一點,開始想知道同學們在學校做什麼?如果她現在回去會怎樣?我逐點逐點和她一起想像,陪她在想像裡一起面對各種可能的情況。恐懼慢慢減少,勇氣逐漸上升,她最後終於願意上學!放學時,小女兒笑得很燦爛,興奮的跑過來說:「媽媽,我今天贏了驚!」我很感動自己在整個過程中一直陪伴她面對恐懼,最開心的是這次我帶著一份明白和接納,與她一起面對,一起跨越了她內心的恐懼。
在經歷孩子不想上學中,我有機會去學習照顧孩子身體與心靈的需要。孩子通過被聆聽,被看見,被明白,放鬆下來後,有勇氣去面對、甚至跨越了恐懼而經歷成長。孩子的害怕,有時會被大人誤解為撒嬌、懦弱,擔心會被大人怪責。從正面看,適當的危機意識,是在保護孩子,也是孩子一個成長的里程碑。而教導孩子認識恐懼,與恐懼同處,陪伴著她,孩子可以體驗到有不同方法去面對恐懼。孩子在成長過程中,可以學會和自己的情緒相處;若經驗到能夠正面面對恐懼,心靈也會變得強壯起來。
孩子不想上學是表面的問題,家長在關注孩子的問題時,若能同時關注孩子的情感需求,給予他們足夠的理解和支持,花時間了解背後原因,才能照顧孩子的真實需要,幫助小孩成長。這同時也是父母成長的機會,因作為家長的我,容易只關注孩子的學習和行為問題,往往容易忽視孩子的情感需求和身心靈健康。若能存著一份好奇,不批判,願意多了解孩子的心,較容易助孩子一臂之力,去面對人生不同階段的挑戰。
參考書目:
Landreth, G.L. (2012). Play therapy: The art of the relationship (3rd ed.). Routledge. https://doi.org/10.4324/9780203835159

